彼一如我 彼一如我

酥山  

【贾尼】逃离清醒之梦

*接美队3时间线


托尼·斯塔克一贯的警觉让他在睁开眼睛之前就预知到了危险。这种警觉——不如说是本能,在很多时候都救了他的命。谁说工科生没有艺术细胞?托尼会把这种本能归为感性触角,猫会用这种触角鉴别敌友。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球都近乎凝固。他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有人踮着脚尖在他价值上十万的地毯上行走。那人犹豫了一下,转而向托尼的床走来。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但托尼更加小心——他以不易察觉的动作向他枕头下方摸去,放心地感受到冰冷枪管熟悉的触感。他躺在床上,通过声音计算那人前进的速度,等待着那不速之客走到他射程之内的那一刻。

他刚刚摸到扳机,便听到砰地一声枪响。托尼跳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黑色的柯尔特。窗外是绵绵阴雨,分不清是下午还是早上。远处站着一个双手高举的人影,比天色还要模糊,他脚边的地毯上多了一个烧焦了的小洞。一个平板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在房间中央响起:

“发现入侵者,给予第一次警告。”

那人后退了几步,审慎地四下看了看;他没有发现站起来的托尼。他再后退了几步,突然一步向前跨去,用一个假动作试图抢回刚刚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枪。又一声枪响,黑影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开始抽搐。再一声。托尼等了一会,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他死了。”

那声音回答他:“您还要继续午睡吗,Sir?”

托尼没有回答贾维斯。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枪,那是他的备用枪,睡前装满子弹放在靠近头部右侧。他模糊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窗外阴雨绵绵,他一醒来就有一个普通人类死在他面前,但他奇妙地提不起一点兴趣来。他此刻非常困,很想继续睡下去,阴雨天非常适合在床上睡十来个小时,特别是在他连着两天不眠不休之后。

那两天他在做什么实验?他忘了。应该是人体——硅基的研究?思考和回忆让他头痛欲裂。也许只是开了一个派对,他喝多了酒。他对他的管家说:

“把尸体拖出去。我预约的牙医是在周三吗?”

他问了这个问题后,运转缓慢的头脑一时没有接收到贾维斯的回答,全副精神都集中到牙医预约上了。牙医预约?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牙医预约。贾维斯以前很喜欢帮他预约身体检查,他让贾维斯帮他请一个私人教练,结果来了一个妇科专家。但是这种错误贾维斯后来再也没犯了——准确来说,是三天后就再也没犯了。现在如果托尼让贾维斯请一个私人教练,那么第二天就会看到柜子里有新买的蛋白粉。佩珀嘲笑他,说他像一个生活残废,这话没有错;有谁会连自己的牙齿状况都不清楚,还让自己的智能管家预约牙医呢?

他继续看自己手中的枪。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猛地击中了他——这把枪,牙医预约,他自己,窗外经久不停的绵绵阴雨——太暗了,暗得让人不用闭眼就能睡着。手枪是柯尔特M2000。这是霍华德送给他的礼物,但他说不上有多喜欢这把枪。这确实是一把好枪,精准度一流,霍华德曾经带他去训练场,手把手教他如何直视敌人的眼睛扣动扳机。他用这枪击毙过十来个神通广大的罪犯,他们有的是各国训练有素的特种兵,有的有奇奇怪怪的超能力。但他们殊途同归,都死在柯尔特M2000的射程内,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木质地板,或者价值上十万美元的地毯。

然后他开始在大厦里装上全自动化监控系统,还有匪夷所思的警戒系统。贾维斯是实现这一切的功臣,他得说。柯尔特变得太笨重了,他的速度永远没有贾维斯那么快。毕竟人类需要睡眠,而杀手不需要。于是手枪更新换代,变成香烟盒大小,在每天睡觉前被握在手心里。

他有十几年没用过柯尔特了。

陌生感越来越强烈。他丢下柯尔特,手枪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仿佛是一个晃晃悠悠的肥皂泡破碎在半空中。这到底是哪?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转头一望,尸体不见了,地毯上一点血迹也没有。贾维斯真的能在五分钟之内做到这点吗?

贾维斯问:“您还好吗?”

“我很好,”托尼回答,“不,我不好,我觉得我——”

世界开始旋转。他最后看到天花板急速向后退去。

 

“醒醒,托尼,”娜塔莎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声音低沉,而醒来之前的梦还缠绕着托尼,让他仿佛看到闭眼前沉沉压下来的灰色天空,“醒醒。他怎么睡得像头猪一样?”

远远地,班纳的声音传来:“他要是再不醒我们就先走吧。快迟到了。”

托尼及时在娜塔莎动粗之前睁开眼睛。

“您终于醒了,沉睡的公主殿下。”克林特挖苦道,“光头催了我们一万次了。”

贾维斯温和地提醒道:“刚刚已经有一万零一次了。不过你们还是可以在六分钟之内赶到会议室。”

“六分钟?”娜塔莎说,“会议室不就在楼上吗?”

“有四分钟留给Sir更衣。今天这件西装已经睡皱了。”

娜塔莎挑剔地看了一眼托尼,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正伸开双臂等机械臂给他换上新衬衫。黑寡妇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托尼在系领带的时候突然转头问克林特。

“……娜塔莎刚刚还说你睡得像头猪。”

第六分钟,他们刚好推开会议室的门。尼克的投影播放到一半,听到声音以后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一片黑暗中只有荧光在他的光头上跳跃。克林特差点就笑出来了,赶忙坐到史蒂夫旁边。

“……发现了九头蛇新的特工,在三角洲附近出没……”

托尼打了个哈欠。他依然觉得困倦,为什么会议室这么暗?

模糊的监控录像被放大,一张隐在面具后的脸露了出来。他感到史蒂夫的呼吸陡然急促了。

“等等,这是——”他猛地站起来,走上前仔细观察那双空洞的眼睛,“这是——”

“队长,”尼克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长得有点像我以前的队友。他失踪很久了,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可以做一下面部对比,”班纳说,“把巴恩斯军官的资料调出来吧。”

托尼陡然觉得紧张。他调出巴恩斯的照片,暗自摇了摇头甩掉蛛丝一样缠住他的梦境。他们为什么要在会议室里做面部对比?还有更奇怪的地方,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他的记忆变差了,思维也变得迟钝,但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只花了平时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找到了巴恩斯的资料。会议室的计算机里有检索数据库吗?众人严肃的神情不似开玩笑,巴恩斯的照片也确实显现在投影上了。思考让托尼感到烦躁,他头痛欲裂。

贾维斯立马给出结果:“匹配度为19%。匹配度过低,不属于同一目标。”

史蒂夫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叹了一口气。但托尼没有停下。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隔着一层谎言的面纱,有什么呼之欲出。巴基·巴恩斯——是二等兵?还是一等兵?是九头蛇吗?是海龟还是凶手?他在想什么?剩下的人都疑惑地看着他,而他过于活跃的思维已在转瞬之间跳到千里之外——他真的在思考吗?

“钢铁侠,”尼克问,“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我——”托尼开口,大滴的冷汗滚滚而落,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只是——”

他抬起头,绝望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不解而关切的脸。房间里坐着一小撮托尼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他们正围在他身边,身体传来不容错辨的热度。娜塔莎半倾过来,大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克林特双手撑在桌上,眼中也带着关切;托尔拽住他的胳膊,他却感受不到疼;班纳和尼克交换视线,不安地向他走过来——

然后是史蒂夫。史蒂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疑问:“你想说什么吗?”

会议室里更暗了。贾维斯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慌乱:“您还好吗?”

“你把我当作朋友吗,罗杰斯?”

“你在说什么?”克林特呆住了。娜塔莎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玩笑,嘴角挑了一下。托尼对此很理解。要不是他现在极度疲惫,他也会为此哈哈大笑。他在说什么傻话?他一定是太累了。但不属于他的记忆滚滚而来,现世和梦境交错的不合理之处终于向他显现残酷的全貌:他越过史蒂夫的肩膀,看到末世洪水的浪头已经高过双子塔的塔尖。

史蒂夫奇道:“你当然是我的朋友。你到底怎么了?”

但十几年前就没有双子塔了。

“史蒂夫也不会这样说,”托尼低声道,就算在梦里,他的天性也不能容下任何谎言,“而他再也不会这样说了。这次让我醒来吧,求求你了。”

洪水来到了他的眼前。

 

他如愿以偿地醒来,蹭地一下坐直了。他一身冷汗,急促地喘息着。托尼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严酷的梦——具体是什么他已经忘了,但是梦里天气阴沉,没有色彩,连美国队长的盾牌都是灰色的。

原来他梦到了美国队长。

他扭头向窗外看去;幸好,此时阳光灿烂。他舒了一口气,视线懒洋洋地转了一圈,落在厨房里一道笔挺的身影上。贾维斯转过身来,他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边角温润。他似乎早就知道托尼会醒,将早餐摆好后就径直向托尼走来:“早上好,Sir。希望您有个好梦。”

托尼精神萎靡地坐到餐桌边去。他一边听贾维斯念邮件,一边沉思。他觉得他非得想起来那个梦不可;但是他从来不记得梦境。雷神以前给他讲过神祗托梦的原理,但他嗤之以鼻。

“因为我绝对会忘记,”托尼当时是这样说的,“我的大脑是一台精密运行的生物计算机。每晚产生的梦都是冗余,会在第二天醒来之前自动清零,保证系统的运行速度。如果是这样,那神明托梦还有什么意义?他既然有本事钻到我脑子里来,为什么不敢当面对我说?”

现在他忘记了那些“冗余”,却懊悔万分。托尔肯定会嘲笑他:“你这次怎么忘记备份了?”

待他反应过来时,贾维斯已经停止了朗读邮件,在他对面坐下了。

“今天要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贾维斯说:“今天我们要去超市。”

“去超市?”托尼怀疑地问,“你是说那种买西兰花的地方?”

“没错。您真是见多识广。”

托尼大度地忽略了贾维斯的挖苦,“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来写购物单。”

直到贾维斯将车停在了沃尔玛的门口,托尼才写完那张购物单。贾维斯拿过来看了一眼,很无奈地劝道:“Sir, 我每周会来一次沃尔玛,所以——”

“所以?”

所以您不用连芝士桶都要买十桶,贾维斯本想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们在超市走了好几圈,从一楼速食区走到三楼电器区,推了三个满当当的购物车。托尼没带墨镜,一路引起血雨腥风,不得不在路过浴室专用品区时扯了一条毛巾围在自己脸上。然而人们的目光便开始聚集在穿着整齐三件套挑选龙虾的贾维斯身上——托尼不得已拿了另外一条毛巾。当他们排队结账时,一点梦境的碎片如流光碎影浮在他眼前。

尸体躺在地板上,随即消失无踪。

他都做了些什么少儿不宜的梦?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托尼问,他们正坐在麦当劳窗明几净的大堂里,托尼面前摆着一份开心乐园套餐,他若有所思地研究欲化不化的芝士。

“我觉得您有些心不在焉。”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托尼说,“我觉得这个梦很古怪。当我回想起它,我会联想到海面上露出的十分之一的冰川。我可能发现了一些真相,但其更加庞大的一部分依然隐于水下。”

“那只是一个梦,”贾维斯说,“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您已经意识到的真相。只不过您忘记了。”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恼火,”托尼说,“我的大脑在欺骗我。它没有尽职尽责地处理每一片真相碎片,任其散落在潜意识的角落。”

贾维斯不动声色地回答:“是吗?”

远方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子弹在穿过空气时会发出这样细微的嗡鸣。两人都身经百战,在玻璃被击碎的同时就低头滚到了桌子下面。托尼没有带武器,他眼睁睁地看着贾维斯从西服内侧掏出一把小巧的伯莱塔,飞快地上好膛。

……他丢下柯尔特,手枪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仿佛是一个晃晃悠悠的肥皂泡破碎在半空中……

托尼不合时宜地想到,幸好不是柯尔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第一轮射击马上就要停下了,贾维斯将手枪收在胸前。超人工智能本身便是世界上最精巧的蛛网,每颗子弹的轨迹都逃不过织网人视线。他很快锁定了射击方位,同时有条不紊地大声给其他用餐的市民指路,等枪声一歇就要冲出去。

一轮子弹打完了,贾维斯却没有动作。他回头,发现托尼正抓住他的右臂。钢铁侠脱下战衣,脆弱的肉体凡胎袒露在外;他的眼睛在桌角的暗处显出不同寻常的恐惧,闪闪发亮。

“Sir?”贾维斯提醒道,“他们换子弹的速度很快——”

托尼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婆婆妈妈。这是什么时候?又不是在拍迪士尼电影!贾维斯又不是沉睡公主,被纺锤扎一下就会死!但他的恐惧是真实且无法自控的,在贾维斯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再也藏不住,疯狂地流窜到他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瑟瑟发抖起来:“非要这样做不可吗?”

贾维斯沉默了。他似明白一切,却包容一切;当他看着托尼的时候,眼里逐渐浮上温柔的碎冰。托尼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他无法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咯咯声。他用尽一切努力,用尽一切方法,掐着自己的脖子越来越用力,恨不得把那句话挤出来。

但他做不到。他知道一切,他创造出贾维斯,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句即将说出口的话。

贾维斯微微一笑:

 “我认为这值得一试。”

凡是虚假梦境,都存在逻辑悖论。当人陷入睡眠,潜意识便开始创造——他们会凭空出现在某个场景,会找到丢失许久的物品,会遇到已经死去的人。人们不会意识到这是梦——除非他们经过严密的逻辑训练,能够发现其中的错漏之处。

比如,场景的迅速转换。

他们此时正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远处是闪闪发光的斯塔克大厦。天色暗下来了,灰色自带重量,沉甸甸地压上托尼的眼眶。

“我在冬天的时候会发现,”托尼开口道,“戴上帽子会暖和许多,但是穿上一件同样厚度的衣服却不能带来这样的感受。我的大脑在欺骗我——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它会做出种种对它有利的指令,现在我发现它还会创造对它有利的情感。”

而他已经耽于此太久太久。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走出梦境的真实钥匙,辨别出贯穿整个梦中梦的巨大谎言。

世上已经没有贾维斯了。

而一旦他发现了真相,便不能允许自己将错就错下去。

他转头看着贾维斯:“我必须得醒来了。你能原谅我吗?”

贾维斯说:“您从来都没做错。”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梦境在快速崩塌。贾维斯的脸变得模糊,那张脸和幻视的脸有相同的棱角,但托尼一直知道他们不同。钢铁侠脱下战衣,一颗血肉铸成的心袒露在外。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将脸埋在手心里,全身微微颤抖,几乎跪到了地上。

“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他痛苦地吼道,声音破碎,“为什么我什么都失去了?”

没有人来回答他。贾维斯只剩一双眼睛露在虚空之中:他似洞察一切,也怜悯一切;当他看着托尼的时候,眼里逐渐浮上温柔的碎冰。

 

托尼醒来的时候被扒在窗外的彼得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干什么?”

蜘蛛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也想从大门进来,”他说,“但是我还没有录入指纹。好像,呃,我听说,只有复仇者联盟成员才能录入指纹。”

托尼眯了眯眼,审视年轻人的言外之意。

“你准备好了?”钢铁侠坐在床上严厉地问。

彼得紧张地直喘气,连窗户都染上一层白雾,只能尴尬地看着托尼的脸越变越模糊,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擦玻璃。

“我准备好了,斯塔克先生。”年轻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越早参加越好。我想从现在开始帮助更多的人,我认为我可以了,您呢?您觉得我行吗?我都明白的,我不小了,我都能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了,先生。我——”

他后面啰啰嗦嗦又说了一大堆。托尼隔着蒙蒙雾气看着他的脸,仿佛看到了未来再也不会流动的沙漠和独自生长了上千年的巨木。人们总说年轻人是幼稚的、冲动的,随随便便说出什么可以牺牲一切的话。他们认为一旦这些孩子做出了牺牲,便会意识到他们正走在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海域旁边,而一旦他们得到了教训,便再也不会继续走下去。

但他们错了。托尼想。无论是由谁说出来,这句话都不是一句戏言。他很早便意识到这一点,可能比他所有拥有超能力的伙伴认识得都要深刻。他无数次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危险而孤寂的海域之中,天和岸都离他有数万光年之远。

因为自从他第一次作出牺牲,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评论(26)
热度(126)
© 酥山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