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真实 我吃就是了

酥山  

【船长水仙】上即是下

1.

杰克·斯派罗的童年噩梦之一来自他老爹讲的一个鬼故事。 

“有一天,小章鱼和小贝壳出去玩。海浪让他们走散了,小贝壳哭着到处寻找小章鱼。过了好久,她终于看到小章鱼熟悉的身影,于是高兴地上前打招呼。”蒂格顿了一下,一枪打死一只在水下偷偷潜行的鲨鱼:“海星突然愤怒地说:‘我长得和章鱼很像吗?’”

船员们很配合地哈哈大笑,东倒西歪。只有杰克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缠绕着的缰绳上,面色惊恐,在下一秒哇地大哭出声。

大家安静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哭到双肩抽搐的杰克,笑声卡在嗓子里。比尔递上去一个锤子给杰克敲着玩,蒂格愣在原地,和其余人面面相觑。

“我真的不会带孩子吗?”自以为讲了一个笑话的蒂格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2.

“你是海星。”杰克坐在地上对镜子说。镜子里的人撩了撩头发。

“我更喜欢章鱼。”

杰克面无表情。

“我刚刚吃了章鱼。”他说,看着镜子里的人大惊失色地向后仰了仰,浑身的挂坠丁零当啷。

“你以后不会想吃章鱼,”那个奇怪的大人说:“滑腻腻,黏糊糊,会爬进你的胃里,翻搅你昨天吃的晚餐——总之,硌牙。”

“我可以把它的爪子砍下来,”小杰克天马行空:“我可以用它们织一条毯子。天太热了,被章鱼裹着肯定很凉快。”

镜子里的人——他坚持要求杰克称呼他为船长——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

“好吧,”他终于勉强同意:“但那样是不是有些太冷了?”

“你在和谁说话,杰克?”还没等杰克反驳,船长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大副走进来,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一脸紧张的男孩。

他顺着杰克的目光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自己同样疑惑地看过来。一切正常。

大副情不自禁地用手抚平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在心里感叹:老子太帅了。

 

3.

杰克过十岁生日的时候,找他老爹要了一个生日礼物。

“我要一面镜子。”杰克想了想,补充道:“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

擦甲板的人停下来了,系绳梯的人停下来了,挂帆的人停下来了,转舵的人停下来了。

所有人——包括蒂格——一起看着平静的杰克。

“你要它来干什么?”蒂格很有耐心地问。

杰克疑惑地看着他:“我用镜子来照镜子。”

“你要随时随地照镜子?你是个海盗,不是个妓女!”蒂格觉得自己的教育很失败。

最后杰克还是得到了一面小镜子,圆形的,上面有小贝壳,蒂格从一个妓女手上拿过来的。所以当下一次船长出现的时候,他的脸就被绿色的叶子和紫色的贝壳环绕着,像一个小小的、高贵的肖像画。

可下一秒船长大惊失色,几乎要扒着镜框冲出来:

“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眼影。”

杰克发现船长的脸色变得十分奇怪,嘴角抽搐,和大副一样。

 

4.

杰克第一次离开他老爹的船时,被大副带上另一艘船做帮工。他力气不够大,但眼力超群,于是那海盗让他当瞭望手。

在别的船员聚集在一处喝朗姆酒的时候,杰克打开一面小镜子。船长并不每次都会出现,所以他习惯性每天看两三次。

远处一个喝醉了的海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的右手装了假肢,木头小臂上挂着水草。

“瞧啊,”那海盗打了个嗝,大声说:“这小姑娘在照镜子呢!要不要我给你买裙子?”

其他人都醉醺醺地笑起来。这个左撇子——杰克在心中决定这样礼貌地称呼他——走进了一步,他的眼睛里带着杰克不熟悉的神色,笑容不怀好意。

“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发育。”

 

5.

海上十有八九都是坏天气。更糟糕的是,在某次风暴中,船舱开始漏水。

“我们的货舱门链断了!”有人大声惊呼道:“烟草都泡上了水!”

“有没有人会修理舱门?”大副咆哮:“没有就用你们的尸体来堵!”

又一个浪头打来,站在船舵旁的大副被淋了个透湿。

“船长,是铰链坏了——没有人会修铁玩意儿!”

“我会。”

甲板上的人看着站在船头的年轻瞭望手收起望远镜,利落地从船舷上跳下来:“但我需要一些工具。”杰克皱了皱眉:“让我想想——我需要锤子,钉子,扳手和一些能把舱门撬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大副问他。

“我不知道,”男孩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走来走去翻动着船上的长条木棍:“这些太粗——那些太细——这船上怎么什么也没有?最好是一个小臂长的棍子——不不,这太软了,这些太脆,放下来!”

大副环视一圈,杰克刚好走到左撇子的后面。大副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他片刻便命令道:“沃顿,把你的右手卸下来!”

 

6.

“后来我撬门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假肢撬断了。”

“这么说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船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海盗必须用一只手来杀人,另一只手来喝酒。”

“用同一只手听起来也不错。”

“这话我很少说,但我得承认——我从没试过用。”船长颓废了一会,又重新振作起来:“但我可以同时这么做。”

晚上的加勒比海风平浪静。杰克靠在船头,把镜子朝向大海。

“你能看得见地平线吗?”

“我在这里只能看见你。”镜子里的人说。杰克重新把镜子拿回来。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他安慰船长。

“我看过很多次地平线,比你多得多,”船长靠在镜框上拒绝他的安慰:“我看到交接一线处无数的可能,听到远古传来逐浪翻飞的咆哮。月光和日光交替执戟,巨浪和狂风争夺统治——这里是加勒比。”

在看过全部景色后,怎么会厌倦这一切?即便那么多人为追逐赔上性命,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无数次扬帆起航。

 

7.

“等等,还有一件事。”在杰克合上镜子前,船长手舞足蹈地阻止他:“船舱的铁链是怎么坏的?那玩意不应该比我活得都久吗?”

杰克挑了挑眉。

“可能你的寿命出乎人意料地短吧。”

“作为船长,我一般会怀疑是人为的。”船长说,杰克以为他会严肃地说教一番——

“这样我才能找个人发脾气。”

“也许是人为,”杰克皱眉沉思:“我怀疑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叉混小子,刚好在这艘船上做瞭望手。”

船长的理论是人至贱则无敌。他对杰克说,总有一天你会天下无敌。

杰克盯着他平静的小胡子,真诚地回答:“谢谢你,船长。”

 

8.

目前杰克的工作很稳定。他每天五点起床,花一个小时看日出,保持甲板清洁。十点开始他坐在船舷上,装模作样地拿着那副半年前就掉了镜片的望远镜,时不时发布他最新想出来的危险海域,改变航线。吃饭之前他必定提前下到船舱里,随机把一瓶朗姆酒换成脏水。如果有机会,他会大摇大摆地走进船长办公室,翻翻抽屉,翻翻柜子,找出一两个可以带走的玩意儿。最近杰克迷上了地球仪,每天努力地把船长办公室里的那个等身地球仪敲下一片,计划半年以后把整个地球仪完整地运出来。

唯一的不同是,杰克已经很久不能从镜子里看到船长了。他从童年开始便拥有的神秘伙伴,在最近几个月却开始神出鬼没,每次出现几分钟便匆匆离开了。

当杰克又一次打开镜子,发现镜面上反射的是他自己的面孔时,一种尖锐的情感从胸口涌上,一路割开他的喉咙,在舌尖上颤动一会儿后沉重地跌落会胃部。他必须大口呼吸,才能停止这种反常。

他解释不了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很不爽。正好此时左撇子走过来,杰克便大声对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亲爱的,那天我可以用扳手把门撬开。”他遗憾地偏了偏头:“可我当时没这么聪明。”

 

9.

杰克稳定的工作到此结束。左撇子痛失右手,唾沫星子快喷到他脸上:

“别让我再逮到你!我还要等五年才能再攒到一条手臂!”

“没什么好说的,左撇子,”杰克亲亲热热地走近了一点,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空荡荡的袖管:“我很遗憾,命运对普通人就是这么无情。”

他珍藏的地球仪碎片被包在衣服里丢出来,大副上前把他的双手用绳子一道一道缠紧。

杰克看着他老爹曾经的下属,大副背对着众人为难地皱了皱眉。

“他是船长的侄子。”

杰克亦十分严肃地回答:“这种徇私行为我其实是坚决反对的。”他继续道:“你不知道,我以前还为此——”

“上跳板!上跳板!”

杰克很从容地走上甲板,他原地跳了跳,很不满意木头的质量。

“再见伙计们,”他背对着众人,语气悲伤,没有人看见他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我共事这么久,希望你们不要过于悲痛。毕竟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们以后再也不会——”

他随即被踢了下去。

 

10.

“有一天,小章鱼和小贝壳出去玩。海浪让他们走散了,小贝壳哭着到处寻找小章鱼。过了好久,她终于看到小章鱼熟悉的身影,于是高兴地上前打招呼。

小海星突然愤怒地说:‘我长得和章鱼很像吗?’”

押送他的军官很不配合,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就对了,”杰克赞许地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点也不好笑。这是一个恐怖故事。小章鱼以后再也没有出现——也许一开始就没有过小章鱼。小海星才是真实的,他很愤怒,瞧见了吗?只有真实的人才会愤怒。天下章鱼都一个样。”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很落寞地:“也许海星疯了。海星看上去就傻乎乎的。”

他们来到断头台前,军官冷漠地往他的脑袋上套绳索。

而船长已经半年没有出现过了。


11.
杰克从绞刑架上逃脱后每时每刻都在回忆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船长时的情景,他觉得肯定有一条神奇的咒语。咒语可能以各种形式出现:可能那时他刚吃完苹果没有吐核,跑去老爹的柜子里睡觉没有上锁,或者是他当时身高恰好在一米二八。最后一条可能有点难以实现,所以最后一条肯定不是触发条件。
他握着那枚镜子,跑去吃了苹果,睡了书柜,做了无数个蛙跳,朝镜子上倒朗姆酒,躺在地上练习芭蕾等八九岁的杰克可能会做的事。当他开始编辫子的时候,镜子里有衣角一闪而过。
一年没出现的船长慌慌张张地和他打了个照面,随即扯出一个假笑:
“打扰,我走错路了。”
等了三百多天就等来这句话,杰克冷笑,温度能让苹果保鲜一百年。
船长也紧跟着冷笑。
“你笑得像一个反派。”杰克指出。
“亲爱的,我们就是反派。”船长狗腿地收起笑容;他东张西望,试图重新找个话题:“你长胡子了...”
“我们一年没见了。”
“你的话完全没有逻辑。”船长很心虚。
“你的话完全没有礼貌。”
“我会用礼貌泡茶喝。但我不喝茶——”船长瞟了一眼杰克依然冷酷的嘴角,改口道:“——因为我没有礼貌。”
杰克发现面对船长自己总是哑口无言的那个。
“不能这样。“
“那要怎样?”船长问。
他们都没有问问题。为什么会看到镜子里的人?为什么对方也能看到自己?这种链接是怎么触发的?什么时候会消失?
杰克潜意识里知道船长手握答案。
但他从不问,船长也从不说。那要怎样?杰克想,不如你先做一百多个蛙跳再来告诉我。

12.
没有人要做蛙跳。
再次拯救自己儿子的蒂格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放任杰克随意出入绞刑架了。
“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我计划有一艘船。”
蒂格默默在心里想一百遍,这是我儿子。
他和颜悦色地再次问:
“那你怎么拿到一艘船?”
“你这艘就很不错。”
杰克看着差点砸到自己鼻子的门——好吧,计划的第一步出了一点小问题。

13.
没有船,就不能当船长,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杰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当船长有这么大执念,而船长告诉他:“可能是因为你没见过什么世面。”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说见世面?首先,你得成为一个船长。”
“你可以滚了。”

14.
说着要人滚,但没有人真正躺在地上滚,船长意思意思地笑了两声。
“你将要自己面对这些。”
杰克很难适应地看着船长突然严肃起来的脸。
“什么?”
“你太甜了,小章鱼。”船长挑了挑嘴角:“你以为我是谁,天使酵母?”
“是教母。”
“真的吗?”船长懊恼地皱了皱眉:“酵母听起来更加实用。我更喜欢酵母——不要岔开话题!”
“被你发现了。”杰克坦荡荡。
“我要说——我不会一直出现。我很快就不会出现了。你不要来找我,上次你做了一百多个蛙跳,我看到了。这没有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看到你?”
杰克张了张嘴,他的伶牙俐齿突然生锈了。这时候要说点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所有真相呢?天杀的蕾丝裙撑,不是个好话题。他绞尽脑汁,用上了十七年来所有的力气来留下这个影子;但影子顽强地继续。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遇到过一些真正善良的人,愿意把绞刑架上的绳子系得稍微低一点,这对他们没有好处,但他们会这么做。而我们不是——因此,曾经你有好处,我有好处,我们见面;当情况相反,我们不见面。”
船长结束了他的废话演讲,扒在镜框上露出一半脸。
“你怎么说?”
“我建议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很遗憾被你发现了,虽然我极力伪装,但我在你这得到的乐趣确实变少了——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杰克很流利地背诵完他对脱图加所有妙龄少女说过的台词,但唯有这次,唯有这次——他真正觉得再不能伪装下去。
“杰克·斯派罗船长,我亲爱的。”

15.
“你当然不是天使酵母。你当然很甜。我知道你,就如同你知道我。小海星,我们不如开诚布公,把神经和血管理成一条整齐的麻花辫,说不定就能在其中发现上辈子造的孽和这辈子的人生污点。你一眼就认出了曾经的你,是不是?”

16.
船长,杰克船长,杰克·斯派罗船长,在镜子那头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干嘛要这么大声嚷嚷?我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
“往好处想,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这事。”
船长听了这话,觉得更别扭了。

17.
如果有人这时候走上甲板,他会看到蒂格的神经病儿子斜靠在船舷上,揽镜自照,脸上带着少妇般的忧愁。月朗星稀,长风拂面,他时不时说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语气词。
幸好,深夜没有人走上甲板,也没有人会把瞎嘟囔说成语气词。
“这链接奇妙而危险。如果你想和世界做交易,你得小心不激怒它。而这次交易可能非常冒险——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在改变你的人生。”
“你怎么不早说?”
船长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而理直气壮地反击:
“你也没有说!你又是为什么不说?”
他们仿佛两个技巧高超的走钢丝艺人,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已经感到越难越在镜子里看到你,”船长说:“的确,我很大程度上掌握开关,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但也有很偶然的因素。我已经失去对镜子的控制,世界正在收回它的咒语。”
“一定还有办法。你有没有试过蛙跳一百下?”

18.
后来也没有人需要做蛙跳。船长的出现次数从间隔一年变成了两年,再到完全消失。镜子终于欣慰地发挥它的本来功用:照着画眼影。
杰克盖上贝壳镜面,合上船长室里的抽屉。现在他拥有两个地球仪,一个用来看,一个用来转。海盗们毕恭毕敬地称他为船长,海军们咬牙切齿地骂他为那个海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船长走过的路,而他也再不会知道。如果说这是曾经的船长与世界做的一场交易,那么价钱应该由曾经的他来承担。海盗的买卖泾渭分明,毕竟大家都不曾伪装成真正善良的人。
吉布斯走进来,请示接下来的航线;杰克想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就带大家在海面上兜兜风吧。”

19.
年轻的特纳挂在桅杆上。
杰克用明晃晃的剑尖指着他,头上丁零当啷的挂饰随着海风摇摇摆摆:“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你可以做什么,你不能做什么。”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有没有既可以,又不能的事?到底是先有这个“可以”,还是先有那个“不能”?能不能为了这个“可以”,放弃那个“不能”?
他曾经这么做过。他曾经和另一个人牢牢守住一个答案,就算在最后的摊牌里,他们都如同技巧高超的杂耍演员,决不行差踏错。但与此同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终于有了这样一个人——明白我扬帆起航的野心,理解我天马行空的计划,如果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能一直如此。
这算“可以”,还是“不能”?

20.
杰克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很多年前,他只有一米二八,站在蒂格船长室的大镜子前,仰头看到过同样的形象。
“蒂格讲过一个很成功的笑话。”
巴博萨跺了跺他的假腿,木头相撞,发出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声音。
“海星和章鱼,其实小时候真的很像,哈哈哈哈。”
巴博萨听完这个笑话,觉得海面都要结冰了。
“不过我不喜欢章鱼了。”杰克撑在船舵上,他合上罗盘,指针刷刷地在镜子和他之间旋转:“人总是会变。”
“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
杰克看向远方的海平面。此时正值光辉的日落,火球缓慢而颇有尊严地被大海接纳。水面光滑如镜,盛大的火光形成与天空一模一样却截然相反的景象,仿佛海水也在燃烧。
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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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如果是船长,水仙我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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