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真实 我吃就是了

酥山  

【GGAD】德国病人 03 (完结)


我转头看向修普诺先生。后来我从此处回想,在冥想盆里无数次穿过这段朦胧的记忆,甚至坐在修普诺的眼前观察他此刻的微表情。那是当时最高明的变形术——不,邓布利多比他技高一筹。我确实发现了蛛丝马迹:紧绷的嘴角,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戒备,微微前倾的肩膀——格林德沃也许是位非常高明的巫师,但却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谁知道呢?当时的我可没有注意到他拙劣的表演。现在想想,可能他根本不屑于在我面前费心掩饰;于是我放弃了这种徒增烦恼的想法。

趁修普诺先生转头点单的功夫,我疑惑地看向邓布利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想是冰激凌的原因。他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上司看起来很严肃,”修普诺挥走菜单,突然开口道,“他一向如此吗?”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对我说的,但他一直看着邓布利多。我感到有些不快,但还是回答:

“我们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修普诺先生。”

他轻轻笑起来,推了推冰激凌杯。

“工作性质!确实,这工作不如卖纪念品有趣。你们是什么人?间谍吗?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但我得搞清楚我在和谁打交道,对不对?”

“没错。”邓布利多回答。“毕竟真正危险的人惯会伪装无辜。”

“哈!这话不错;因为,恕我直言,你看上去就是一个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危害的教书先生。”

“可能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久,修普诺先生。”

修普诺先生被激起了兴趣。他微微倾身向前,好奇地问道:

“那这位雷斯先生呢?你们认识够久了吗?”他接下来还想说什么,但邓布利多打断了他。

“雷斯先生是我的下属。”

接下来便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期间我左右张望,却不能从两者的表情上获得任何信息。邓布利多双眼下垂看着桌面,我后来才想到他在展开大脑封闭术。

但当时我只觉得非常,非常尴尬。我几次挑起话题,邓布利多倒是会敷衍几句,但修普诺先生却像没听到一样。

“够了。”邓布利多突然说。他面色铁青,怒视着修普诺先生。我从未看过这样的邓布利多,那种一上车就如影随形的怪异之感从心底开始蔓延。他这一句来得毫无铺垫,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修普诺先生还没有说话,我便傻乎乎地接道:

“抱歉。”

修普诺先生这才转头看向我,仿佛很惊讶我为什么还在这。但他只瞥了我一眼,便很快又把目光投到邓布利多身上。

“看我找到了什么?”他低声说。“你把它埋得如此之深,我差点就漏过了。”

“难道你认为我会时时品味这段记忆吗?”

“为何不呢?在你枯燥的教书生涯里,偶尔从二年级学生的作业里抬头看看,想到你本该在哪里,本该拥有怎样的人生——”

邓布利多绷紧了嘴角。我则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邓布利多是霍格沃茨的教授?他们肯定认识,我越发肯定了;但这人到底是谁呢?

“容我大胆猜测,你是指和你一样的人生吗,修普诺先生?”

修普诺先生懒洋洋的笑了。

“你要开始你的长篇大论了。”他语气里带着嘲讽。“你尽管一条条推翻你原先的论点吧,邓布利多先生。”

“你以为我是在害怕这点吗,百图各?害怕你揭露我最黑暗的往事,供出我同谋的罪证?”修普诺先生飞快地瞟了一眼我,邓布利多继续道。“多少年以来我在深夜里惊醒,因为悔恨而不是恐惧而颤抖。我指望你能有所改变,我指望你能从我的悲剧上至少学到一星半点——就像我一样——但你永远不能。百图各,实话告诉你,我从未如此后悔过。”

服务员端上我的前菜。我松了一口气,立马埋首与蟹钳作斗争。

“我会。”修普诺先生说。

“什么?”

“重温那段记忆。”他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这个名字确实让你很解气,是吗?——多么美好的时候啊,邓布利多。你需要我,我需要你,谁也不用担心被抛弃。”

“我不知道你如此念旧。”

“我比你要有良心得多。”

邓布利多抽紧了下巴。

“你不会想现在讨论关于良心的话题,……修普诺,先生。”

修普诺先生笑了。

“不然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这么久呢?你不该转头就走吗?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不就是为了面对你良心的谴责吗,邓布利多先生?”他半是叹息,半是嘲讽地继续道。“我认识你的时间还不够长?笑话!我了解你,就如同了解另一个我!有谁能比我更能看清你好好先生外表下的那颗不安分的心?我曾经的朋友在哪里?你——”

邓布利多打断了他。

“你的羊排。”

修普诺先生往后靠了靠,一个不苟言笑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上来。羊排发出炙烤后浓郁的膻香,邻桌有人向这边看来。

服务员将冒着热气吱吱作响的羊排端上桌。

他在盘子旁布好餐具。餐刀,叉子,依次排列,井然有序。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服务员从餐车第二层掏出了一把黑色的小型机械,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对准修普诺先生的心脏开了一枪。但后者的反应更为迅速,他在同一时间从椅子上滚下,因此那子弹只在他背后的靠垫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痕迹。在这种危急关头我只来得及转头看向邓布利多;下一秒天旋地转,在万花筒般飞速压缩后退的景色中,我看到修谱诺先生露出了一个被扭曲变形的满意微笑。

当我们停下时,我意识到这是邓布利多的车厢:他那件猩红色的不详大衣正搭在椅背上。在我平静下来后,刚刚的疑问和愤怒立马充斥我的脑海,我一股脑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为什么有人想要杀修普诺先生?你们以前认识?他是不是巫师?这到底——”

“雷斯先生。”邓布利多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我下意识地朝他出声的方向看去:我的血液在下一秒凝固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夜晚,冷风从未关拢的车窗缝隙间钻进,直刺进人骨血里。坐在床上的,不是棕色头发的修普诺先生;一头金色的头发正披在他肩上,他瞳孔的颜色也在悄然变换,脸上柔和的线条变得锋利——我终于知道,我竟愚蠢至此——那个令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魔王,臭名昭著的盖勒特·格林德沃,此时正坐在我面前。

我想起那些关于黑魔王为何从未染指英国的传言。我隐约地记起,有人说过邓布利多年轻时的一段往事。那具体讲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我不喜欢在人身后乱发议论。但我知道,那是关于他曾经做下的一些错事:关于他的家庭,还有野心。恐惧令我凝成一具石像;被背叛的冰冷在同一时间涌上来,我缓缓抬头看向邓布利多,他正站在格林德沃旁边,掀开他的风衣,露出他腿上血淋淋的伤口。

“你一直躺在床上,是因为受了伤?”我叫道。

“不然呢?你看我像是为了睡觉吗?”格林德沃不耐烦地回答。

“他为什么会来杀你?”邓布利多问道。

“你为什么要问?”

“你只需回答。”

“难道你会帮我复仇不成?”格林德沃为自己的幽默发笑了。

“也许呢?”

这下格林德沃乖乖闭嘴了。

“那是个意大利人。”邓布利多对我说道。“是个纳粹。上次德国兵工厂发生的动乱和你有关?”后面一句他转头问格林德沃。

被问到的人转头不答。

这时他们都没注意到我——这是绝佳的机会。能一举杀死黑魔王!我不在乎邓布利多和他有怎样的过往,我只知道他现在正在试图掀起颠覆巫师界的浪潮,而他不会想到失败的后果。他正把我们当作试验品!在抽出魔杖的时候,我的手还在颤抖:我知道他受了伤,但那一刻我还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格林德沃的速度实在令人胆寒。白光一闪而过,我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经被击倒在地。他再次抬起魔杖,我闭上了眼。

邓布利多厉声斥道:“停下,盖勒特!”

“我没打算杀死他。”格林德沃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邓布利多快步走来将我扶起,在震惊和失望之下,我甩开了他的搀扶。我大声质问他:

“邓布利多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与谁为伍?”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雷斯先生!”他以不容拒绝的力度重又将我拉起来。“是,我与盖勒特·格林德沃很早之前便相识。但很早之前,我便已决定和他分道扬镳。”

这句话居然没有引起另一个当事人的反驳。我和邓布利多同时抬头,格林德沃已经不见踪影。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当即意识到。

“不,”邓布利多皱紧了眉头。“他去餐车了。快!”

我们同时幻影移形到刚刚那场事故的发生地。那里早已一片狼藉,但奇怪地空无一人。餐车里的吊灯已经摇摇欲坠,一丝光明也无。我们踏上柔软的红丝绒地毯,上面还混着一些细碎的玻璃碎片。杀手早已逃逸,但此时的黑暗还是让人感到畏惧——我的第六感总是非常灵验的;欧尼维亚说我警觉地像一只兔子。

我到底在做什么?巨大的荒谬感突然涌上我心头。我在追捕那头号通缉犯,第一位黑魔王,盖勒特·格林德沃吗?刚刚我甚至和他面对面,即将杀死他——这一切到底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骗局,还是我高烧时的梦呓?但我十分清楚,这一切与我无关;要说谁才是黑魔王的目标,那必定是——

“我知道你会追来,阿不思。”那个噩梦般的声音仿若从地心传来。我和邓布利多同时向左侧车窗看去。列车在高速前进,餐车的一扇窗子大开,夜风携着未知的恐惧汹涌而入,厚重的窗帘飘起似少女裙摆。盖勒特·格林德沃正蹲在窗沿上,手里把玩着刚刚差点置他于死地的那把小手枪;他金色的头发肆无忌惮地在黑夜里成为唯一的光点。

“你是要来抓我,还是要和我一起离开?”

邓布利多沉默了。过了一会,在我怀疑他要动摇的时候,他回答:“你明知我现在已经不可能抓住你了。”

格林德沃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在即将跳下窗台时他回头,声音被风割裂成无数份,每一个音节的猖狂都清晰可辨:“那么下次我们的相遇就不会这么愉快了,阿尔。”

他的笑容隐在黑暗里,却熠熠生辉。这次他失手了。格林德沃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畏惧,这毫无疑问;但现在我竟有些可怜他。

我冲过去,扒在窗台上向外看去,可茫茫黑暗中再也没有格林德沃的身影。窗帘重重地卷起拍下,我的脸被利风隔得生疼。邓布利多慢慢走到我身边,他没有说话,视线穿透沉重的黑暗,似乎要达到无穷无尽的远处。有那么一瞬间,邓布利多身上浮现出一个机敏红发青年的影像。他充满活力,野心外露,眼里还有执行者的冷酷和热情。那个年轻版的邓布利多没有回头,他毫不犹豫地接过格林德沃递来的邀请,跟着后者翻身跃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但这只是闪念之间。红发青年消失了,那个疲惫的中年人回头看着我。他声音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些玩笑的成分。

“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慕尼黑了,雷斯先生。格林德沃是拍拍屁股走了,但我们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清理呢。”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份的?”

“百图各,”他笑了,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平淡无波。“德语里的骗子。”

 

于是剩下的几个小时便花在各种遗忘咒和混淆咒上。邓布利多先生没有对我作特殊要求,但我没有在给英国魔法部的报告里提到格林德沃的名字。我们在慕尼黑待了不到一天就回程了。根本没有那所谓的“德国残存白巫师势力”,那封求救信完全是伪造的,里面表现出来让我眼睛发酸的故事也是胡编乱造的。圣徒知道了我们通信的方式,我真不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符号加密伪造信件时是否为这个绝妙的笑话哈哈大笑。从我们踏上欧洲大陆的那一刻,有人就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每一步都引诱着我们,最终带领邓布利多和我乘上东方快车——这也是他最终的目的。那么,他到底为什么也会亲自出现在东方快车上?这有很多种解释:可能他的腿受伤了,不适合幻影移形;可能他得到消息,有人要在壁炉刺杀他;可能他只是想念东方快车特供的新西兰烤羊排。

但我认为,在众多可能中,唯有一种能让我信服。他登上东方快车,是为了见邓布利多: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多年未见的老友。他们是否有超出友情的关系?他们是否一起做过更加惊天动地的事?我无从得知。出于与邓布利多的友谊,我愿意期待他们的故事有个美好的结局;但同样出于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格林德沃依然在欧洲各处活动,他暂时没有到英国来,但经过那一晚后,我和邓布利多都知道最后的对决就是早晚的事。

当然,最后我们终于回到英国。邓布利多和我在国王车站道别,临走前他眨眨眼,对我说:

“雷斯先生,如果英国魔法部非要选出一个部长,我会投你一票。”

二十年后,在那场大战终结之后,我也确实成为了英国魔法部重组后的第一个部长。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时我走下月台,仍然心有余悸。欧尼维亚在车站门口等我,她接过我的大衣,漂亮的褐色眼睛在笑起来时弯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欧洲怎么样,雷斯先生?您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

我钻进马车。伦敦的熙熙攘攘向我涌来,带着岛国潮湿而令人心安的朦胧雾气。

“只遇到了一个;不过他有些不太正常。”

“哦?”欧尼维亚感兴趣地开始追问,但我再没回答。车水马龙中我闭上了眼,第一次因为回到英国而感到由衷的踏实。

谁知道欧洲还有多少疯子呢?欧尼维亚说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像以前的无数次和以后的无数次一样,我对此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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